安小妮的生活旁白

糖、醋、排骨等物若厮混于一锅，便有令人惊奇的好味道。

若再添入诸如姜丝、八角、陈皮等国菜著名配角，又纠缠一小段，味道就会妙不可言。

它们被我妈从菜场精心，或者有时稍微粗心地挑选而来。

它们会不会在高压锅里相遇的那一刻欢天喜地热情拥抱并放声高唱，呀，似是故人来呀，有缘千里来相会呀这般老歌。没有什么比老歌更醇厚和沁菜们的心脾。菜们也许很讲究时间沉淀这样的古老价值观。

于是排骨、醋、糖、姜丝、八角、陈皮们宽衣解带、赤膊上阵、坦诚相见、且保持心有戚戚的状态。这便于菜们搬动体内分子，做各种玄秘的化学运动。它们如此这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一番。

后来如何？后来排骨、醋、糖、姜丝、八角、陈皮们变身为闻名中外的糖醋排骨。

请注意。前后两种状态的最大区别在于，后者使得排骨、醋、糖、姜丝、八角、陈皮们彻底摆脱了被顿号分离开而必须隔山相望的无奈与尴尬。成为了一个整体。

这点是隐蔽的，悄然发生的，神不知鬼不觉人不察锅也不晓得的。

著名的麦兜小朋友曾经说过。奶撞姜汁，我便成了你。

亦都系呢个道理。

我以前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自己魅力无穷。

我基本觉得，魅力=魅+力，即魅惑他人的能力。

魅力一事，关乎两人。

于是就清楚了，展现魅力，好似博弈，你追我赶，斗智斗勇。

若是想去魅惑另一个家伙，必得处心积虑。或电眼，或丰乳，或翘臀，或斯文，或稳重，或天真，或无邪，或才，或财，或温柔，或故作温柔。方法招式这般如此，不一而足。要紧的是，得晓得对什么症下什么迷魂药。

原来，魅力关于施力者和受力者双方的相互作用。

为此，我长久以来忧心忡忡。

少女时代的阴影至今还揪着我不依不饶。也许它们便是我恐惧的根源。

我在美好的花季或雨季年华里傻头傻脑，以大无畏的姿态，留男人头、穿白T恤、着运动裤在文科班生存。差不多就是以这样的形象，保持了三年。三年来，看过了一批又一批的男生搔首弄姿，大声喧哗地走过隔壁文科班，张扬、高调。他们自然别有用心而又目的明确地吸引窗口后面坐着的魅力女生们的眼球。在文科班这一带，就是女权社会，男人们只有被挑的份，不掌握话语权。

当我从万恶的高考复习中抽出身来，潜心研究，并知晓隔壁班女生之魅力所在，和后知后觉的发现魅力这事儿得双方和谐配合着才能实现的时候，深感为时已晚。在高中的文科班，华丽生存的元素现在看来不过如此：长发、媚眼、轻声细语、假装的嗔和偶尔的嗲。但那什么，众人对一个长久以来甘愿在茫茫学海中沉沉浮浮留男人头的女生，还会期待她有什么样突破吗？于是是洒家挺悲情地对自己说，安吧，也许洒家就是魅力的绝缘体。仗着这样破罐破摔的无耻理论，洒家此走上一条远离魅力的不归之路。

对魅力的追求，在少女时代，以弃权告终。实在心有不甘。我西西弗斯般起来，决心找到本人魅力之源。。

而后我成长了！我兴奋地发现，魅力的界定其实博大精深啊。譬如情人眼里出西施，譬如爱清粥小菜或爱燕窝鱼翅，皆因个人喜好不同，是无法定夺的事情。

好像顿悟了般，发现魅力就是要找到自己生活的KEY。KEY找对了，即便tempo有小小错位，其实也说不定也别有洞天另番风情。

发现自己的魅力，其实需要百折不挠地想象力。

但是最近的新发现是，生活中的苦恼，实为高中时代无厘头的自卑不能相比。这年来，又颠沛流离般又过山车般又海盗船般又几番沉浮般。啊~~~我初尝人生百味。

没有思量出个出路就被推到另一个十字路口。莫名担心失去些什么。

本年级赵君对于想象力的担忧，同样出现在我的身上。

如果真如著名作家某所说，真正的恐惧来自于人们对自己的想象力怀有恐惧，那么我开始相信自己的恐惧来自于我正面对即将没有想象力的生活，或者是即将磨平想象力的棱角的生活。

因为没有了想象力，我这般的矫情大师，伪文艺青年，将无安身立命之地。

我小小的魅力，是想象力撑起来的泡泡。有的魅力，贵在死不悔改和无所畏惧。

我知道在残酷的时光里，我们或是折枝萎叶，被所谓现实刺破美丽幻影。或是博得头彩，踵事增华一番，升级成为MISS/MR想象力2.0版。

让我在时间这该死的一去不复返的河流里，保持些许胡思乱想的能力和动力吧。

让我的魅力和想象力不竭如天地，无穷若江河。。。

话说本人的智齿中，右边下面的那颗最不安分。。。从X光图显示来看，它被颔骨（估计是颔骨）覆盖。所以它长不出来，且属于永无出头之日那种。它竟往下长。将本人颔骨挤变形。

所以经历了长久的思想斗争。我迈出了勇敢的一步。拔了它。被医生放了两次鸽子后。今天如愿以偿。代价不小。

早起，去医院，排号。轮到我的时候，我毕恭毕敬献上本人小贱齿X光片。那位医生瞥了一眼，说了一句医生最不该说的话：哟，你的问题，难搞。

我知道。不用你重复。

当然我不敢那么拽。只好强作镇定。“是么。没问题。”

其实我分明听到步步高音乐手机广告开头的那个声音在心理剧场中响起——我的心像玻璃杯落地似的碎了。

两剂麻药之后。痛苦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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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省略若干字。

我肯定镜头血腥到可以直接放在昆汀的电影里。

那么还是说说我的心理剧场吧。

看到锤子的时候，我开始实施计划好的PLAN A：听英语新闻，以期转移注意力。我在疼得面目狰狞的时候抽空拿出MP3。放了段BBC。。。NND只听到OBAMA  ADMINISTRATION  OBAMA  ADMINISTRATION   OBAMA  ADMINISTRATION 。。。其他完全听不进。这样故作好学生的方法实在没有用。

于是我就乖乖听音乐。手岛葵的抒情得实在想去朝她吼你给我唱快点。陈升的和陈绮贞的听到竟有莫名的厌烦。换了首爽的。head over heels。恩。比较不心烦。然而我觉得在拔牙的时候用音乐转移注意力的做法基本是徒劳的。外部方法已经没有办法进入被折磨得不成形的精神世界了。

于是我就开始展开记忆库。拼命想演义里关云长刮骨疗伤的环节。由衷赞叹，真的勇士敢于面对淋漓的鲜血和医生的手术刀。但是，像我这样已经脱离了高级趣味的人，把自己和英雄人物强拉关系，有作用么？木有！

我面对牙医的锤头。哇哇地大叫。

这位不怒而威的医生。不耐烦地说，你叫什么叫。我怎么拔。

我就决定收声了。拖的时间越久我就越痛苦。

我任凭自己泪如雨下汗似泉涌四肢乱颤。

进入尾声的那段。我找到了抵抗疼痛的方法：享受这种变态的痛。并对自己说，我是受虐狂啊，我看这疼痛到底能疼到什么程度。。你捶吧，把我当做社会主义的敌人抡起你的大锤吧！

奏效的果然是自我的心理排解。

然后医生对我说，好了，拔完了。

他说我们都休息一下吧。

5分钟后他帮我缝针。那时候疼得我已经全然木有感觉了，他顺利地缝好了。

医生拿着我的牙，那颗小贱齿（其实它很大），去给旁边的医生和护士看。医生炫耀医术的方法有点变态。话说是这样的。但是我饶恕了他。

我看表。我们与这颗小贱齿搏斗了1小时45分钟。我们都满头大汗了。

花费了近105分钟和近700RMB之后。我告别了我的小贱齿。

这是个充满了告别的季节。

五一之前我组了个偶合团队去看望了杭州两天。

我坐南宁到上海的火车，中途跳下与其他三人会合。临下车之前就郑重其事地把MP3收了起来。我想，来到了在这般婉约古典引无数文人墨客竞矫情的美好城市，怎么也不能太掉以轻心或者故作某些姿态。

但是我还是故作了一些应有的姿态，企图留给这里和回忆。比如我作古人附体状，吟赏烟和霞和晴光和西湖和柳和莺，比如我感叹了柳永、西施、范蠡和小小们，比如我翻出了在记忆里存着的江南景色，觉得眼前风物，曾经熟悉。

江南好，故把江南忆。江南忆，旧时相识难再逢。

看到油纸伞，就有些许怅惘。虽然油纸伞都花红柳绿恶俗地被摆在旅游景区的商店里。但是我以为，江南，终究是超出了地理的范畴，并点染了愁思的意象吧。

我也知道，不久我就要离开江南。到南方以南去长久地生活。所以原谅我不合时宜的惆怅。

那么，离愁别绪是不是所有愁绪中最扰得人不能安生的一种？

五一的闲适心情被打乱了。

我发现这是一个转折点。之前是嘻嘻哈哈地度日子、忙忙碌碌地找工作、骂骂咧咧地抱怨生活。之后，却就仅剩下无休止的分别。

今日到王.H同学的宿舍，看到行李大包小包堆在正中。我觉得它们很无耻地七仰八叉地占据了王.H同学几乎一/三个宿舍，我想王.H这些年一点一滴地积攒起这些家当，就像她把自己一点一滴刻在了我们的生活中，多不容易的事情。现在她把它们打了个包，明日将全部撤离开去。然后呢，然后就让我们相见不如怀念么？

用那些古人的话说，昔日戏言离别意，今朝全到眼前来。就是这样的巨大的落差感，来势凶猛，不由分说，劈头盖脸。我觉得自己被它扇了一嘴巴子，摇摇晃晃半天才能站定。

2009年上海的春天还真是不给面子，楼下的杜鹃花和叉叉花以及叉叉花^（1）都开得烂漫了，却仍旧料峭得要命。待到花事将了，叉叉花落尽，叉叉鸟啼鸣的时候，我们就要再次学习面对离别，我会寄托我的矫情给一轮又一轮的明月，希望它随着你们，就像我还在这里。

难道现在就要开始为这个六月的末尾，酝酿分别的情绪了么？

注释：（1）“叉叉”：都是美好的花，只是叫不出名字。委屈了它们。

我的南方

本月十九日。

冒雨辗转西东，赴沪上最知名学府，听一个以南方命名的报业的宣讲会。

主讲的小叔叔带着黝黑的皮肤和不太标准的南方口音就来了。放了一段拍摄在南方阳光大好的夏日里的VCR。

VCR流出一首关于南方的歌曲。

唱词是准的，冲到耳朵里面的，却只有南方南方南方南方。。。。不停repeat。

胖先生问，你可知道这首歌？它叫《南方》。

“我住在北方 难得这些天许多雨水 夜晚听见窗外的雨声 让我想起了南方 想起从前呆在南方 许多那里的气息 许多那里的颜色 不知觉心已经轻轻飞起。。。

那里总是很潮湿 那里总是很松软 那里总是很多琐碎事 那里总是红和蓝”

有时候，坐轻轨跑在上海的半空，会虚虚幻幻地想，我在大都市了，真真切切地呀！于是一晌贪欢起来，还不知身是客起来，还直把他乡认故乡起来。

沪上好，终不似家乡。中山巷里寻小吃，桃源路上看花红。而今别梦寒……

家在南方，南方以南。

真可恶了，在这个热热闹闹的宣讲会上，我想起了我的南方。

我的南方，古时便以山穷水恶名动中国。是皇帝贬谪不听话的臣子才会想起的地方。

比如柳公，名曰河东的那个，一贬再贬到了柳州，凄凉憋屈惆怅死了，就写了“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共来百粤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方。”又写“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桂岭瘴来云似墨，洞庭春尽水如天。”

“万死投荒”，很夸张吧。我的南方，被很多瘴气、怨气、不服气包围着。成了文化人抒不平之气的工具。

却也有人对它的山清水秀痴痴恋恋无法忘怀，写文做赋歌一曲。于是又有了诸如“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这样诗中有画的句子，也有“云中的神呵，雾中的仙，神姿仙态桂林的山！情一样深呵，梦一样美，如情似梦漓江的水”这般矫情的歌谣流传开来。

创作这件事情，是镜像理论还是心理补偿？

你知道，我家的南方是个简单诚实真诚也PP的好地方，有繁华的东部和苍茫的北部都不具备的品质。

坊间流传，李白写“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是因为心里想着玉真那妞呢。

所以，又或者，也可能，写下以上的赞美之词的文人们，仅仅为了纪念他们发生在南方的爱情。

想想真是令人激动啊，南方发生过，发生了，发生着那么那么多的爱情故事。

陈X煜2月的时候以斩钉截铁的语气地对我说，他发现了一件事：我现在所在的城市，没有爱情。。。他建议我速回南方。

我感叹他的后知后觉和大惊小怪，并深以为然。

这个穷山恶水又青山秀水的南方养育了勇往直前又畏手畏脚的我。

这是我的南方气质。和许多的嶂疠之气钻到骨头里。我将携带一生。

有很多自相矛盾的事情说不清道不明其中原委。

我却能说清我的南方有什么。

常常被人问：你家有什么，有什么呢？我知道他们期待从我口中证实那里绿树成荫和空气温暖。

我知道南方这个地理概念常常被视觉和触觉定义。

我却只说，我家有好多好多凉茶铺。

我通常双眸闪烁，面带微笑，和蔼可亲地提起我家的凉茶铺们。

人们不了解，皱起眉头。我偶尔也做做文化分析：去凉茶铺是我们南方人的生活方式。

人们不了解，因为它们给了我对于南方和我的青春年少最最扎实的回忆。

在任何一条路上都可能和凉茶铺们不期而遇。它们面朝马路，店门大开。永远是平易近人喜气洋洋的样子。店门口的台子后，总坐着美女小妹一枚。秋水翦瞳，清瘦秀气。用南方的方式淡淡地笑。

客人未到的时候，凉茶美女和店铺都很安静。凉茶铺的墙上挂的价目表旁边，写着本店凉茶的历史。这样积淀下来的古老手艺，让人对它的疗效不容置疑。

我们并不是冲着凉茶降火的功效去凉茶铺。

我们爱去凉茶铺里摆开阵势，吵吵闹闹地讲八卦若干。

讲的时候定要绘声绘色地演绎一番，待众人皆配合地大笑开来，就可以收场了。我们心满意足，带着胜利的狡狡黠黠的眼神，买单离开。

凉茶小妹也会出神地听，也会在大家笑起来的节点掩嘴作出窃笑状。

但是客人离开，就只剩下一桌子的凌乱留她打扫了。空气也在这个时候开始冷却下来，得以休息一下。储备能量，等下一拨人来搅乱它的平静生活。

真是怀念这样闲闲散散的时光。它们都躲到哪里了呢。

我和2008的春天商量，去卷了头发，迎接我的25岁。听起来不不错的年华，华丽丽的，尚可以放肆和叛逆的年华。

我的头发顽固地卷起，在春天暧昧的空气里浓浓密密地划着一个一个圈。偶尔有春风吹来，它们会像被微风打断了平静的湖面，妖娆地荡开涟漪。嗯，它们有好看的线条。于是我就习惯性地在春风里YY，想象自己临风而立的时候，那形象就是圣斗士星矢里的雅典娜。

但是我也会很革命地想，这算是一个时代的终结吧。我决绝地革了直发的命，那些清汤挂面的时月，我想它们也应该歇息了。

谁都不会在意，我的头发卷成大波浪意味着那么惊天动地的转变。这不过是关乎一个人的历史事件。

我想卷发会给我的25岁带来一些惊喜。

也许开场过于绚烂，就常常有令人招架不住的转折出现，这符合所有人生悲喜剧的情节定律，无论是在虚构文本里，还是真是生活中。于是我悲哀地发现，当6月到来，波浪们已经彻底疲倦掉。看着镜子里毛毛躁躁地撒了我一头的东西，我都懒得相信它们曾在春天里给了我那么多的幻想和期待。

踏进2008年的6月，我便跃跃欲试，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迎接甜丝丝的回忆。这种味觉的强烈的回忆来自蛋糕，很小很小的小时候，月初总有学校发的小蛋糕，月底就会有妈妈精心准备的大蛋糕和同样甜蜜的祝福。我抓着这样的味觉和嗅觉还有记忆们，紧紧揽入怀里，固执地认为，6月，就是属于我的月份。谁要进来，请先敲门。但是终了，只吃了半个西瓜，叹了一声韶光贱。

而且还发现，6月，充斥了太多的离愁别绪和莫名伤感。比如2006年的6月，我们忙着毕业，一心想要在毕业晚会上把煽情做到极致。我们没有做到，然而后来我们全都经历了那些毕业的伤情场面。我们微笑着，含着泪，喝下散伙酒，就各奔东西，分道扬镳。我在6月30号去苏老宁的宿舍呆着，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她拉着我去阳台，说，你看我的这条裙子好看吧。我说你穿什么都好看，但是我还没有看过你穿呢。她说她穿上会显得很瘦，以后还会积极减肥，真正的瘦下去。那时候我们就沉默了，我大概再也不会见到她穿这条裙子的样子。那是一种浩瀚无涯的对于未来的无奈的感觉，遥遥无期的约定，是人生最残忍的事情。

突然发现，对于一个女孩来说，最美好的晨光，是19岁的时候。已经成长，又还未长成。站在19岁的任何一个点上都可以没心没肺，浮想联翩。任凭各种说教在耳朵里打个转，然后全数倒出。最重要的是，19岁的时候，可以很有资本地面朝未来，异想天开，世界不过是一幅线条简单、清晰、明了的平面画。在19岁的时候，我对25岁是有奇异又繁复的幻想的：经历了大风大浪，大起大落后，傲立山巅，一醉方休。

但是没有。

迷失，恐惧，沉默，小心翼翼，充满希望，次次落空。我收敛起无畏的想象力，作一个老老实实的大龄女青年。这是不是成长的代价？

只期待，25岁，能有小小惊喜。已经满足。

那夜听歌唱大赛，舞厅一派喧闹，熙熙攘攘，是青年们欢聚时才有的不安分的快乐。或吹口哨，或拼命尖叫，我等大龄淑女亦忘乎所以，不管不顾。

只是小强来得沉静又略带悲情。所唱二曲，首首苦情之歌，透着多年前的男子特有的苦情味道。

《吻别》，相顾无言的怅惘；《下沙》，天空下着沙，泪如沙下的悲戚。浅唱低吟或高音飞旋，小强均拿捏得当，收放自如。

但是惊叹之处不仅仅如此，那夜还发现，小强竟然也有那个年代的男子的悲情气质。

那个时代的苦情的歌，多，且苦。《过火》，《你的眼睛背叛了你的心》，《忘情水》……随便举例，回忆里跳出来的都是一堆堆触目惊心的名字。想到的是一个个拿着麦克风，满脸悲伤的男子在空寂的而舞台中间，唱愁苦的歌。台下听众大多痴痴怨怨，期期艾艾，不能自拔。

于是错误地认为那个时代的男子尚可，多是女人负了心。

又于是，莫名地暗暗心疼起小强来。

前年秋天在枣阳路上初识小强。丽琼引介，说，我师弟小强，今天来面试，和你一个专业。

小强大概羞涩地笑笑，问好，而后老老实实地退回安静而沉默地状态。我看着这个矮我半个头的男生，也问好，之后迅速奔向旁边的烧烤摊。

去年正式入校，师从光哥，却最爱老殷老师。唱歌，吃饭，谈文学，一切步入正轨。他来报道那天，丽琼还告诉我，小强有一个相爱多年的女友。在福建，也正读研。

因为丽琼，和小强渐渐熟络，然后惊讶地发现小强是他的真名，并非昵称。可是我联想到周星驰的小强，小而强壮的小强。事实证明，人如其名是正确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强每天给学校附近的披萨店送外卖。

常常看到他骑着电单车和我擦肩而过，电单车后座上架着硕大的箱子，红得耀眼，印着黄黄绿绿的中文和英文，以及一个让人垂涎的披萨。小强带着披萨店的帽子，红红绿绿黄黄，风格和那个箱子如出一辙。他小小的一个人，坐在车座上，像是要被攻势强大的广告的光芒淹没掉一般。

大多数时候，小强都没有注意到做好了准备要和他打招呼的我，但是我看得真切，小强的脸上淡定的表情，甚至觉得自己能看清楚他坚定的眼神。总觉得这样的眼神，只属于某些男子。

但是小强若是看到我，一定会羞涩又甜甜地叫师姐好，并问候近况。比如去年元旦，在邮局门口碰到他。喘着气，提着两个大袋子。袋子里大体装着一样的东西：电热毯和鞋子。

“来寄东西？”

“哎，是呀，寄东西。学姐你呢？”

“嘿嘿，我买明信片。”

我们寒暄，笑笑，并分别。

我能猜到，那两袋子东西，一包给家人，一包给女友。是用他送外卖赚来的钱卖的，小小的新年礼物……

愿好人，都会幸福。

今日看火炬传递。

笑语欢声。热情澎湃。激情膨胀。外加兴致无比高昂，把莲花路一贯的冷清一扫而去。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描述，只好套用老话，这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好似忘却了那些忧伤和大悲大恸。惟在拉拉队队长声嘶力竭带领众人喊心寄灾区情牵奥运的口号时，还会有依稀的哀思散在空气里，但只淡淡的一层，浮在面上。我们的呐喊仍是热烈而欢快，兴奋而激昂。

很大的地震，很大的灾难，很复杂的人心，和人性。丧失理性，哭天抢地；舍己救人，在所不惜；趁火打劫，人心不古；还有沉默看待死生；还有木然寻找亲人的生命，就像找一些不小心被自己忘记在哪里的东西……

百态万千，被诉说和被记录。看了，像在读那些当年的先锋小说家们，余华、格非抑或残雪写的冷酷又荒唐的小说。以前想文字不过是从表面到实质的虚假，不过是夸大其词，不过是无节制的想象。现在发现，远比文字玄妙和难以捉摸的，是生活。它让人无法把握，直至眩晕。

今天再提地震，是做最后的纪念，不是为了忘却。只是，我想，我们仍需往前，一路往前。

已经7天。只希望奇迹能继续。生命脆弱，但人心强大。企望时间有足够的力量，慢慢磨去那所有的悲伤。

                                 1.蝈蝈

    蝈蝈在5月14号的傍晚大老远地把我叫住。急急地跑上前问，你知不知道捐款在哪个食堂的门口。我说早结束了。她嚷嚷地叫起，怎么能那么快就结束了，我刚回来。我说明天中午还有的，在我们公寓里的食堂门前。她失望地撅撅嘴，说，我才刚回来。

蝈蝈从来都很羞涩的藏在人群里。小声地说话，笑起的时候掩着嘴。关于蝈蝈的记忆是，她一直很努力地赚钱，做好几份兼职，赚自己的学费住宿费和生活费。好像因为家里条件不好。

那天傍晚，我问蝈蝈从哪里回来。她告诉我，兼职刚回来。在公车上问旁边的人借了一张报纸，看到灾情，很触动。她要捐钱，一定要捐钱。

我说你别急，明天再捐。

她说很想快点捐，等不了的。她说她捐50，这是她至今捐过最大的一笔。她说现代咨询信息迅速得真可怕，媒体真可怕，那些灾区的图片的冲击太大了。她说四川人太不容易了。

蝈蝈说前一天看到网上有个女孩发帖，说自己向红十字会网捐了50元，是半个月的生活费。她是贫困山区的一个高中女生。女生在网上问了多次，这钱一定会到灾区吧，一定不能被什么中间环节贪掉了，虽然钱不多，但是希望能有权利知道自己的捐款的走向。蝈蝈说她很支持这个女生，她只能拿出50来了，钱不多，但希望能到灾民那里。

她问我，你说能到吗？

能到的，我告诉她。

                                2.517

5月15日，去公寓的食堂前找雪晶。他们研究生会组织了捐款，这天已经是第二天。第一天华师大的研究生们就捐了2.75万人民币和500港元和若干美元。我说还有美元和港元啊，她说是的啊。我想每笔捐款都有自己的故事。

那日研究生会派出美女和帅哥坐镇捐款摊，捐款者皆能得到美女或者帅哥一句甜甜的谢谢。很多人径直走来，拿出钱包，抽出百元大钞，投进捐款箱便匆匆走去，美女和帅哥们的谢谢都没有来得及当面送出，只是悠扬地尾随着离去的人，荡在空气里。

有一个研会的干事走来，找雪晶要3元钱。我们发现她手里拿着一叠红色的大票子，和一张20元，明晃晃地，抓住了我们的神经。

我们问这是为了什么啊，她说这是她同学委托她捐的钱，要捐517元，现在有520了，找他3元吧。我们还是不解，为什么就是517元呀。干事拿把钱塞在雪晶手里，说，5月17日是他女友的生日，本来是拿这500元买礼物送给女友的，但是灾区更需要钱，他女友和他商量，把钱捐了。据干事说，他还会买一份礼物给女友。

雪晶听得眼泪汪汪，四处找散钱。

我听得心头一震，想想若是有人对我这样，算是值了。

好多好多年以后，那个女生想起2008年的生日，会不会也心头一震，泪眼汪汪？

青春外那件疯狂的小事

黄兰花默默又狂热地喜欢李宇春这许多年。她们那帮玉米说，这是来自心底的支持；李宇春唱，要和你们在一起……如此这般。尽是酸溜溜的对话。但是真的有了李宇春和广大玉米之间坚实的心灵的链条，绞合了，便是一张网。网外面的人看着里面那团喧哗和癫狂嗤嗤地笑。网里的人却自顾自地乐在其中。

不过是两个不搭界的世界罢了。

奉黄兰花的命，2007年12月10日我从闵行只身前往浦东，为她等来李宇春签名CD一张。

我再说一次，我不是玉米。是兰花把我逼迫得不行了，才勉为其难，作了这件疯狂的傻事。坐两小时地铁，冒雨等待两小时，再坐两小时地铁回来。

任务完成，想想算是对自己曾经的青春狂热有个交代。

青春里李宇春匆匆走过，伴着那些哄哄嚷嚷的花边新闻，和我们对她不善的怀疑和嘲笑。我和万大姐当年会把关于李宇春的负面新闻一条一条从网络上拎出来，摊在兰花面前，恶恶地说，你看你看，她不过是个没有歌唱技巧的人气宝贝，而且而且，极度性别错乱——至少表面如此。

我们等待着兰花用她的三寸不烂之舌挑起论战，并且期待着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争辩。

可是次次落空。

兰花不过笑笑。不置可否，不屑一顾，不急不躁，不温不火地说:你们不要这样说她。我们听得出，潜台词是：她有你们无法理解而我无法言说的好。

我们看到她轻描淡写的笑容便一哄而散，带着自讨没趣的失落神情各自回房。

匆匆路过那年夏天的还有许多青春的面孔。比如张靓颖。她那副好嗓子使我和梁导对之惊为天人。我和梁导感慨她人生的不幸和早慧时都不约而同地帮湖南台把张靓颖塑造成神话，四处宣扬。

比如还有周笔畅。当时风传广州赛区出了一个拯救中国流行乐坛的圆脸女生。黑楠说，笔畅笔畅，比的就是唱。呵呵，您老嘴真甜。但是印象里，笔畅把《解脱》唱得那个层次起伏啊，让我们把张惠妹忘得一干二净。

如此等等。那年夏天里我们津津乐道的还有关于那群女生的各式八卦。谁抢了谁的位，谁成名把男友甩了，谁家里其实家缠万贯，谁后来脱了上衣拍写真……

同时，那年的夏天，对于这场选秀的讨论烽烟四起。竞争者们看不爽别人的火红而又纷纷效仿，老一辈们忧心忡忡又一集不落的看完整个比赛。还有粉丝间不怀好意的相互攻击。那年夏天，因此喧哗而骚动。

我和梁导，兰花一众看客从这纷繁的纷争中逃出来。守住各自阵营，继续支持各自喜爱的声音。无关乎名争利斗，只是割舍不掉一起成长的那份情谊。

慢慢地，我们渐渐地从那年夏天的疯狂中抽出身来。也不是刻意淡忘，可能是时光的力量太大，激情又太禁不起考验。

只有兰花，坚定地支持这许多年。她是认了真的，没把这份疯狂当作青春里不留姓名的过客。

12月2日，尾声了，2007。

夜晚通常在5点便到来。以此类推，夕阳在4点时正无限好。可是短暂得让人心里暗暗唏嘘。但是午后3点时，文科楼里银杏的叶子黄得亭亭玉立。透出的倒不是迟暮的哀怨气息，算是努力辉煌之后的暂时休息吧。总之，气韵还是有的。一阵风过来，便清风舞袖地妖娆片刻。

冬日已来，消歇了许多的光芒，声响，触感。世界安安静静，暗暗淡淡。只是偶尔路过的风在耳旁凌厉的响起，提醒自己，生活啊，还在飞速运转。

有很多新的开始，正在酝酿，或已经发生。

最近每天都听到婚讯。小时候听到的是谁家的阿姨叔叔，后来是谁家的哥哥姐姐，再后来，是班上的谁谁谁。

近期已来，有初中，高中，大学，研究生时的各一人在2007的冬季嫁作他人妇。好像也消歇了青春的锋芒，默默地过度到了安定沉稳的婚姻生活。

老曹是现在读研的同学，和我一个专业。轻描淡写就把证领了。

老曹有妩媚的长而卷的头发。生活传传奇奇地，为人单单纯纯的。她曾经在大学毕业后传奇而单纯地跑到云南小县支教一年，认识了同样传奇又单纯的老唐。然后两人传奇地回到上海，读研，工作，把婚结了。

我喜欢跑到老曹的宿舍，指着铺了一地的杂物，鞋子，报纸狠狠地嘲笑一番。虽然我也常常因同样的事情遭到别人恶恶的嘲笑。老曹总会哇哇地叫起来，甩出一堆理论，证明自己的生活方式当然只对自己负责，只要自己是开心的。听完我便心满意足地离开。

已婚妇女老曹仍然不紧不慢地生活。来学校拼命看书，为上课的发言紧张兮兮，回家和老唐过日子。

她说结婚也没有什么大波大澜的感觉。平静地开证明，签字，照相，平静地在2007迎接2008，和未来共同生活，相濡以沫的几十年。

一切如故，只是水到渠成。

爱略特的《荒原》写四月的残忍，写人类的文明所产生的悖论世界。

   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你感觉到春天已然来临，比如那个时候迎春花笑得过于娇媚。但空气却仍旧湿湿冷冷，寒气直逼骨髓。还弥漫一股朽气，是晒不干的衣服里腐掉的水份。然后便传染病似的笼罩着身体，走在路上，像正在朽着的游魂。

   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春天来了，酷暑还会远吗？我在四月期待夏日里不会太挥汗如雨。但是年年落空。炎热是一年更甚一年。据说大气破了一个大口，地球被太阳直射着。原来阳光也面目狰狞。

四月所以成为最残忍的月份，这是大俗人和大师的一点共识。有点勉强了，和高雅打了一个擦边球。

我竟然喜欢十月。拼命渴望看到法国梧桐硕大的叶子被秋风一巴掌打下来，落叶满地的苍苍凉凉。

有时候我看得出神，会想象法桐之生，简直就是在等待秋风扫起的那一瞬，叶子千姿百态地离开树枝时绚烂的美。

十月里落得缤纷的还有桂花。它们通常在秋天里悄悄地绽放，并大肆地把花香随处播散。把空气揉成一团一团的桂花糖，甜丝丝，酥软软。它们最大的传奇在于一夜的秋雨过后，便被打得七零八落，铺满一地。来往的行人，不小心，就把花瓣踩进泥土里。于是，在最美好的年华，就被埋葬了，带着最美好的容颜。

还有其他散落的花瓣，被拾花的人集在小口袋里。拎回家晒干了，在第二年开春时与面和着，做成桂花馒头。让人吃了，便不觉想起秋天里，那许多无名的花来。

今天课堂上说现代人没有了萨特似的精神领袖。世界好像缺少了很多东西。

我想这句话在中国人的口中说出来么有什么说服力。十七大刚闭幕，全国在宣传新的领导班子的成员，在总结上一个五年的辉煌成绩，在对不定期的未来做无限的遐想。中国人太有领袖，我们如此坚定地围绕在中国共产党的周围，如此坚定地跟着中国共产党的步伐大踏步的前进。我们有如此坚定的精神领袖，万不可视而不见之。

现今中国青年知识分子以和中共划清界限为荣。当然，自我的信仰没人管的着。但是我们实在不能不承认广大中国人活在中共创造的语境之中，并且潜意识中相信共产党建构的一个关于现在和关于未来的梦。

安德森在《想象的共同体》中的中心观点是一个新的民族国家在形成之前都有一个想象的过程。推而广之，任何一种社会形态的转变并不是把掌心翻成掌背这样一个简单的过程。在转变的步骤开始之前，都有一个想象的存在，这种想象就形成了一个群社，成了大众集体意淫的模板。而在转型的历史关节点上，创造意淫模式的人就成了所谓精神领袖。今天说的萨特是在二战中脱颖而出，他以知识分子的良知对法西斯乃至资本主义社会做了严厉的批判。他力量的体现在于“破”，“立”的因素很隐讳。但是他提供了一种关照世界的模式，比如他说“他人就是地狱”，比如他说“世界是恶心的”。于是厌倦了战争的人开始思考，资本主义带来的是什么？历史上的精神领袖难以计数的多。拿破仑因他的野心成为欧洲激进青年的精神领袖，马丁路德在宗教改革中的“因信称义”成为不愿买赎罪卷的广大人民的精神领袖……安德森在书中举的是拉美的例子，前几天正好是格瓦拉遇害40周年，让我们以纪念的名义将你遗忘，当年他就是青春和乌托邦的代名词，革命中的领袖。

要举中国的例子，很容易就想到梁启超。他振臂一挥，说，我们都来写政治小说！！！他构想了一个与传统太不同的中国，他说，我们有英雄，而且是革命的，还有女英雄，她们发传单，学新知，干革命，还大义凛然。在晚清，流行才子佳人小说，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纠葛从这本书跳出又跳进另一本，还有《目睹二十年之怪现象》之类写奇写怪的小说，终究没有逃开传统小说“志怪”的传统。梁在其小说中的“想象”，我想绝对让当时的中国人吓了一大跳。原来有人写这样的小说？！然后，中国真的有了女英豪，女革命家——秋瑾。

太振奋人心了,想象变成了现实！

还回到当下。我们太有精神领袖这件事，实在不值得多加证明。我们不是达到小康，就是在走在达到小康的路上。

并且，自觉的集体意淫，我们终究会到达共产主义的理想境界。

   法桐竖立在枣阳路的两旁。有些错落，但你能感觉到它们努力地整齐着。

   法桐是大气的树。长在大气的上海的小街里，就暗暗藏了锋芒。枝繁叶茂地把目之所及之处调成腊腊的黄色。但也不见沧桑之感，只是淡淡地给灰色的楼宇间添了一抹淡泊的色彩。像泼着墨画出来的中国画。把喧闹，浮华，不安定的气息扎扎实实地压下去了。

住在我家对面楼的阿强长成了翩翩少年。午后天气大好。阳光在窗上跳轻快的踢踏。我喜欢家乡的午后，阳光懒懒散散，从容不迫，金光熠熠地铺泻在城里，久久不散。不像上海，午后醒来，只是看到夕阳西下，天很快便黑下去。让我怀疑时间被无声无息地砍掉了一截。

阿强留短短的头发，额前的几缕倔强地竖起来。是少年们爱留的发型。像那些香港或是台湾的少年偶像们，清新中透着年少不经的叛逆。

阿强哼《北京一夜》的调子从对面的楼梯下来，整一整挎包的带子，跨上单车，骑走了。

阿强曾经是虎头虎脑而又孤独的孩子。那时候他留比现在更精神抖擞干净利落的板寸头。在他更小的时候，我常看见他那当小学老师的母亲在阳台上帮他剪头发。他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立着小脑袋，一副安然自若的模样，享受母亲的手指在头上轻轻地划过。我还喜欢看他在剪发完毕后像小狗抖水一样地用力甩头，把头上的碎发抖落，然后朝母亲傻傻地笑起来。

阿强从小就不是伶牙俐齿，讨人喜欢的孩子。有时我想阿强怎么就那么的沉默。他在阳台上看蚂蚁大战，并把战情通报给隔壁单元的小松。小松似乎是他唯一的朋友。因为我总是看到阿强坐在阳台的防护铁栏杆上和小松大声的聊天。但小松绝对是朋友遍天下。他在院子里有极高的知名度。不仅是孩子们都以他为首，就连大人们也经常会谈到小松的早慧。以至于对他的未来下了赌注：凭这孩子的聪明劲，不是大有作为就是要吃官司。相比之下，阿强就被人彻彻底底地忽略了，没有人记得对他的未来做善意或是恶意的猜测。

…………

直到他再次被院子里的大人们提起，已经成为了一个悲剧的角色。他的温柔贤良的母亲因为患了不治之症，无法接受，投河自尽。很戏剧吧。这却是真的。

想象不到阿强的状况，只是再也没有见过他在阳台出神地望着蚂蚁时天真的模样。

大概是更沉默了吧。大学的几年里，我也把他忘了。

今天，他以一个成长中的少年郎的模样从他家狭长的楼梯里走出来，出现在阳光下。他原本忧郁的形象被刷新，在此刻，他是个唱《北京一夜》的翩翩少年。一年又一年后，希望他的忧郁已经飘向远方。 

年初二的大街，反而是那样的落寞。车水马龙的喧哗在这个时刻也悄然收场。人们把热闹和喜庆都留在家里。回荡在路上的，是形形色色孤独的灵魂。

街角的花带边上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中年，长发，发丝交结，在没有北风的南方小城里，乱麻一般没生没气地搭在肩上。她正忙碌着，在放在她身旁的破布袋里找东西。她在找什么呢？华灯初上的傍晚，我出门买报纸，与这个流浪的女子在喜庆的年初相遇，总有丝丝悲凉和惆怅。

顺利地买到了报纸，头版红艳的标题又让我想到坐在花带边上的流浪人。她应该还在吧，我往街角望去，她的背影此刻在昏黄的路灯下已经安静了下来。在她的前面，有一缕烟气升腾，她是在烤火吗？我想。虽不寒冷，但夜幕降临的初春，是会有寒意的，更何况，她衣着单薄。

我把报纸卷在手里，向院子走去。她的背影越来越近，燃烧的柴火的味道越来越呛人。终于，我惊奇地发现，她的前面，不仅仅是一堆取暖的柴火，在几块石头搭起的简易“灶台”上，架着一个长方形的铝饭盒。由于火焰的包裹，饭盒已经完全变黑。从饭盒里，滚滚热气挤出来，透着隐隐约约的菜香。

在这样一个傍晚，我厌倦了家里油腻的年饭，草草吃完，迫不及待地出门。与流浪女子相遇，我的惆怅被她透着菜香的饭盒彻底地击碎。我原以为，他们的记忆在游荡的岁月里 早已经被消释，时间只是一个不必理会的概念。他们在成为世界的边缘人的过程中，一切的节庆已被遗弃。但是，对每个中国人都有特别分量的春节里，她也想到曾有的和家人的团圆夜了吧。她对待过年的晚餐的虔诚和认真，让我很久都没有离去。

春天刚刚到来街角，我被包围在过年的气息里。暖流穿过心间。我十指双合，祝福2007年的春天，和所有把家放在心里的人。